凡煙小說

紅光

關燈
紅光

前身是醫院的研究所建造得規整,哪怕被智者們幾度改造又在火災之後重建,也還保持著最初為了與死神搶時間而設計得便捷通道。

曾經在這條通道上爭分奪秒搶救得是生命,現在這條快速路上擠滿了冤魂。

在荀瑰的惡趣味下,曾作為神侍的安昱在這條隱藏在建築使命中的通道上來回過無數次,有時是負責接送其他的實驗體進入實驗室,有時是把自己送上手術臺,這條路的兩側一間間的房間只有兩種用途:實驗體們居住的實驗室,智者們的手術室。

單向玻璃的控制在突如其來的震動後扇動了幾下,終於還是不堪重負的失去控制,所謂的“白墻”變成可以窺視的玻璃,不少還被關在實驗室裏的實驗體們才猛然間發現原來自己一直處在監視中。

兩面玻璃和算不上寬敞的通道隔開了兩側,尚且不明白發生了什麽的實驗體們卻已經跟隨著“同類相吸”的本能站在玻璃前遙遙相望。大部分地神侍們被抽調去處理培育室和采血的事宜,在面對著數百具實驗體齊刷刷地站在自己面前或身後,一言不發地互相打量著,僅剩的幾名神侍只覺得頭皮發麻——他們不是不知道這裏關押了多少人,但是在直面數百名穿著統一、神經緊繃、表情麻木的實驗體時,刻在基因裏對非人感的恐懼占據了上風。

負責看守的神侍慌不擇路地逃竄離開,然後在逃跑的路上遇見恐懼本身。

安昱很明白眼前的神侍是如何產生的,從某種角度上來說,他們既是受害者,卻也成為了智者麾下最好的倀鬼。他並不想審判這些神侍的罪,前提是他們能夠認識到自己是人類而非奴仆,是擁有思考能力的獨立個體而非唯命是從的傀儡。

但是顯然,並不是所有神侍都能有這樣的覺悟。

冥頑不靈的神侍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他們睜著雙眼似乎還帶著不甘和憤恨,全然忘記自己曾幾何時也是實驗室裏的一具具行屍走肉。他們明明生活在這座由權力構成的金字塔底層,卻盲目地以為自己也擁有比實驗體更勝一籌的權力。

以至於在金字塔開始崩塌時,他們還愚蠢地相信自己還能維系住那渺小的權力。

尚且還有些良知,或者不過是更加識時務些的神侍主動舉起雙手投降,自覺地站在一起等待殺神安昱地發落。

“推開門,走出去。”鮮血濺在安昱的臉上,原本冷漠的目光更顯得兇狠銳利,更令人膽寒得是安昱一開始甚至沒有武器。他僅僅憑借自己的拳頭,就打死了最初幾名不知天高地厚的神侍。

“走出去,告訴外面的人,這裏都發生過什麽,而你們又扮演了什麽樣的角色。”安昱的一字一句都令這些神侍感到膽寒,即使他們不明白安昱為什麽要他們做這些——他們在這裏所做的一切不過是聽從神明大人的指令,而在他們的認知裏,神明的指示高於一切。

但現在,被安昱放過的他們並沒有別的選擇。安昱如同刀鋒一般銳利的目光死死地盯著他們,還活著的神侍們踉蹌著往大門走去,他們還不知道自己推開門會面對些什麽。

而此刻在安昱面前的通道——如果臨川站在這裏,他一定會認出來,這是他被帶進研究所時走過得那條路。

每間實驗室的單向玻璃後都是活生生的人類,他們被圈養在這裏,失去了屬於他們的靈魂。

安昱慌亂地擦掉自己臉上的鮮血,他也同樣有些懼怕和緊張。在這條通道上,他不知道是否還會有故人的存在,也不知道是否有年幼的孩童。可哪怕自己的內心深處有多少不願面對的回憶,此刻他必須保持平靜。

腳步聲響起在通道的盡頭,數百雙麻木而空洞的雙眼望向聲音的來處。

即使安昱的情感叫囂著讓打開每一扇緊閉的房門,但是在這條通道上,他還是被迫成為了神明、救世主和惡魔的混合體。

不是所有的實驗體都能離開這座囚籠,外面的世界還有數以萬計的人類要生存下去。人類的歷史很長,在這其中誕生過很多致命的病毒,舊紀元的人類將用試管和冷凍儀器它們封存起來,貼上“研究”的標簽,心照不宣地讓它們“看似”遠離了日常生活。

但將人類視作螻蟻的智者從來沒有這樣的好意。

病毒們最合適的溫床,是帶著血肉和體溫的實驗體。

關在四四方方的實驗室裏,實驗體們不知道自己門外的儀器盡職盡責地顯示著詳盡的報告,不同的危險層級閃著不一樣的警告和提示。

大多數的儀器都閃著危險的紅光,即使他們現在還能和正常人一樣站在玻璃前茫然地看著周圍陌生的同伴以及在通道裏行走著得格格不入的安昱。

但紅光就意味著他們無法離開。

這間的儀器上是綠光。

安昱的腳步終於停頓下來,他低頭看向玻璃後的少年,他們的眼神裏帶著困惑和對眼前人的好奇。

“退後。”

住在實驗室裏的他們對命令有著超乎尋常的臣服,幾乎就在安昱說完的瞬間齊齊退後了幾步,遠離了還在滋滋作響的電子鎖。

火花四濺之後,少年們終於可以踏出這間實驗室。

茫然的少年們看向打開的房門,互相張望著,卻沒有人敢邁出第一步。

他們也已經習慣被命令裹挾的生活。

此刻安昱還沒有時間顧及站在實驗室裏呆若木雞的少年,通道上還有些儀器閃爍著綠色的光芒。時間有限,安昱能做得只有將這些還算健康的實驗體們開啟一扇扇的門。

但直到安昱一路走到通道的盡頭,屈指可數的房門被打開,可通道上依然空空蕩蕩。

實驗室的門已經被打開了,心裏的枷鎖卻沒有那麽容易被解開。

看著空無一人的通道,安昱臉上凝固起苦澀的笑。

即使他對眼前的情況有所預料,但直面如此慘痛的真相時,安昱還是覺得渾身冰涼。他無法苛責這些和他有著相同經歷的同胞們,思想與意識的覺醒往往需要一個契機,所幸他也並不是完全沒有準備。

希望這是他們此生聽到的最後一條命令,希望在離開這間地獄以後,他們能找到自我和自由——

“房門打開的實驗體,出門列隊,往一樓走。告訴所有你們遇見的人,離開這裏。”

通道裏的寂靜被打破,站在實驗室裏麻木的實驗體終於邁出了實驗室的門,他們沈默地站在安昱的面前,近乎刻板地站成兩列,然後機械地邁步往著樓梯走去。

而安昱背對著他們。

現在所有的儀器都在閃著紅光,警報系統後知後覺地開始鳴叫,象征危機的紅色燈光在安昱的頭頂亮起。

站在玻璃後的實驗體們還是一如既往的茫然,刺耳的警報聲讓他們有些不解,有些實驗體側過頭看向站在通道盡頭的安昱——他們在等待一個指令。

可安昱給不了他們命令,也帶不走他們。

實驗室裏有很多的儀器、設備和藥品。在臨川縱火之後,智者們顯然沒有學到化學品不能輕易擺放在實驗室的實驗規範,或許祂們覺得整座研究所都在祂們地掌控之中,不會有這樣低級的錯誤。

火舌是從通道裏開始竄出來的。

聚集在廣場上的人群剛剛從地震的恐慌中緩過勁來,爆炸聲裹挾著火舌從研究所的中間噴發出來,緊隨其後的是一群衣著光鮮的人灰頭土臉地從研究所的正門裏奔逃出來。

“火!著火了!”信徒顫抖著手指,眼睛因為驚恐而微微放大,他們不免想起從福利院裏開始流傳的神諭:烈火灼燒陰霾,灰燼淹沒神途。

又是一場大火在這裏開始。

信徒們難免有些動搖:神明還站在研究所的頂層,可地動山搖、烈火爆炸、甚至身後還傳來了來自沙漠的咒罵——

這一切怎麽看都不像是一場賜福,而像是一場災難的開端。

頑固的信徒們還執拗地迎接著逃跑出來的神侍,他們期待著這些人能給他們帶來新的神諭。但是神侍們沒有,他們只想著逃跑,仿佛在他們身後的建築不是一所神殿,而是什麽駭人的鬼怪。

沒有人知道研究所裏到底發生了什麽,即使是站在頂層的智者們。

祂們感覺到一陣搖晃,然後是噴湧而出的火焰。

荀瑰不受控制地撲向偌大的落地窗前,當祂看清了爆炸開始的樓層時,祂目眥欲裂地怒吼:

“我的實驗體——”

祂畢生的心血,祂引以為傲的成果,祂立足在智者之間的資本,都隨著那一聲震動,被火焰所吞噬。

“安昱!”荀瑰咬牙切齒地低吼出這個名字,此刻憤怒已經焚燒了祂所有的理智,什麽永生、什麽軀體、什麽算計,祂現在眼中紅色的焰火,“我要殺了你——”

“我要讓你永遠、永遠生活在地獄裏——”

“你這個殘破的失敗品——”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